第13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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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红玉身已凉了半截,猛看向翁德音:“翁姥,舍妹……” “我要听她说。”翁德音挥手。 摆置阵石的几人立刻将阵石归位,然后齐齐回到翁德音身侧。 沙红雨从沙红玉身上穿了过去,穿过时喟嘆一声,就好像那一秒的重合,也算成功将对方据为己有了。 鬼气穿身,沙红玉打了个寒颤。她本就虚弱,那日流血过多还未恢复,双膝倏然一软,歪身欲倒。 黑魆魆的屋中,商家上下如坐针毡,其中一人刚想起身,就被翁德音的手下按住肩坐了回去。 众人纷纷看向门外,俱不知谁来了。 刚才出去探看的那个人惶惶惕惕地张口:“是沙家二小姐,沙红雨。” 蔺翠石有些意外,毕竟沙家其他人都走了,沙红雨不大可能留下,不久前沙红玉也说了,沙红雨已不在碧原市中。 “稍安勿躁。”他猛将拐棍杵向地面。 咚。 商家人一些挺直了身板自觉清白,一些畏畏缩缩不敢与旁人对视。 这些人的手边无一例外都搁着一只空碗,碗中水已喝干。 蔺翠石扫视空碗,沉声:“诸位自愿饮下虫降,便老实坐在这裏,翁家已经掌握了诸位的行踪,等事情了结,自然会为诸位解降。” 他说完看向门外,蓦地站起身,没想到跟在翁德音身后的,竟然是沙红雨的鬼魂。 屋中镇鬼驱邪的器物不少,鬼祟进屋必会痛如万箭穿心,魂灵弱些的魄荡魂散也不为过。 翁德音进屋前朝沙红雨眉心轻点,制住对方步伐。 她环视屋中说:“还请诸位收好辟邪之物,劳烦蔺家坐镇。” 众人纷纷将辟邪法宝收起,商家迫不得已,也将厅堂中的各类驱邪器物暂时搬离。 “请。”翁德音对蔺翠石道。 话音方落,屋中平白亮起一道金晃晃的光,庞然蛇身吐信盘旋,恰若连绵起伏的山峦,崇山迂回靠近,将偌大厅堂圈在其中。 它身形剔透,头顶金冠光彩夺目,殷红竖瞳裏如有岩浆翻滚,熠熠烁烁。 这便是蔺家的保家仙,也是蔺家能力的来由。 有此蛇镇守,孤魂野鬼轻易不敢涉足此地,来者必也不敢作歹为非。 蔺翠石半个不字也不说,他自知行事不当、大错特错,此番他不再做主事的,全听石尹翁三家差遣,他有力出力,绝无怨言。 沙红雨在蛇瞳注视下踏进屋中,魂灵受到镇压,像头顶上压了一座山。 她微微哆嗦,挤出生硬的笑说:“沙家被鹿姑抓到把柄了,不得不把人皮瓮交由鹿姑驱使,我的皮囊还被鹿姑糟蹋了一阵子。” 沙红玉吃力地走回堂中,坐下急急喘气。 翁德音指着沙红玉问:“她不知道这些事?” “她知道沙家和鹿姑联手,却不知道沙家被抓到了什么把柄,那些只有我知道。”沙红雨将双手搭在沙红玉的座椅靠背上,垂眸直勾勾注视沙红玉的发顶。 “你是被灭口的?”翁德音猜想。 沙红雨眨了一下眼。 就在这瞬,沙红玉心如刀绞,她不怕自己杀人沾血一事被公之于众,只怕话由沙红雨道出。 “不算,说起来,鹿姑原本还想要我的魂魄,因为她养鬼,她十分认可我的鬼魂。”沙红雨低声笑了,“沙家走得急,你们这时候到沙家老宅去,也许还能找到那些人皮瓮,沙家做过的腌臜事,都能在暗室裏面找到证据。” 翁德音招手令身边人将耳朵附过来,轻声吩咐了几句。 那人连连点头,打了个电话将事情交代下去。 沙红玉握着座椅扶手站起身:“如果翁姥要派人前去沙家,我愿同行,我也可以在前面替各位探路试险,身为沙家一员,我难辞其咎。” 沙红雨双目圆瞪,当即想扼住沙红玉的脖颈,不给对方涉险的机会。 她的鬼气才逸出一缕,自己的脖颈就反被蛇信缠个正着。 “翁姥,舍妹从不害人。”沙红玉忙不迭出声。 翁德音摆手:“我让人送你到沙家,沙家的暗室机关,需要你帮忙破解。沙红雨留在此处,她不曾作恶,我当然不会刁难她。” 蔺翠石杵了一下拐棍,令金冠蛇王松开蛇信,皱眉说:“尹争辉去请石抱壑出山了,不知道现下如何。” 翁德音摇头:“就算尹争辉和石抱壑一同出手,也不一定有用,当下最紧要的,是要找到袁心鹿的去向,她现在肯定正想着法子逃离追踪。” 她目视商家众人:“你们商家给出来的八字,根本定不到她的位置。” 商家其中一人怒火中烧:“我们绝无隐瞒包庇之心,这些年鹿姑所做的事,从不与家中任何一个人说,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,商家落到那么个人手裏,毁得完完全全!那个生辰是当年福利院交给商家的,如果连那也是错的,我们也别无办法!” “商家掌握命理根本,不做好事,反倒还四处借运易命多次,各家出事,六家以外的人没那能耐动得了手脚,我等本就忌惮商家绝学,不怪其他几家怀疑你们!”翁德音扬声,“没想到你们不光借运,还偷偷圈养鬼魂,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!” 另一人瓮声瓮气:“我们不曾祸害自己人,鹿姑……” 翁德音愤懑:“在鹿姑当任商家家主后,你以为你们还能撇得开关系?你们可干净不到哪裏去!” 有人说: “福利院给的生辰不可能有错,不过我这些年用那个生辰八字,算过她多次,每每都与她当下状况对不上,不知道是为什么。” “除非她早被人偷梁换柱了。”有人猜测。 蔺翠石看向翁德音:“我以前听说,有些人生来就有两个生辰,一为虚,一为实,有些人魂魄未经洗濯就转世投胎,前世的八字才是真正的八字。” …… 被众人提及的尹争辉,当下还在返回碧原市的路上,石抱壑与她同乘一车。 她面色凝重地接听电话,手机裏忽然没了声音,电话那边的人连话都没有说完。 柳赛开的车,她睨了一眼后视镜问:“老太太,槐序小姐和商小姐去哪了?” 漫长的沉寂后,一阵刮刮杂杂的电流音传至耳畔,尹争辉神色骤变:“不好,她们碰上鬼祟了。” 莫放也慌了神,急切地问:“怎么了,她们不在碧原市?” “肯定不在碧原市。”尹争辉放下手机,看见电话已经挂断,“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,信号不好,声音断断续续。” 石抱壑闭目已久,她膝上平置着一把老旧的桃木剑,剑身血漆斑驳。 她闻声睁开双目:“两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,肯定能化险为夷。” “我明明叮嘱她们,千万要留在山庄。”尹争辉紧皱眉头。 “争辉,等事情了结,就把天窗裏的诅誓解了吧。”石抱壑握住桃木剑稀疏的剑穗。 尹争辉看向她同样雪鬓霜鬟的面容:“你怎知我想?” “先祖留下的东西,其实约束不了六家,六家的亲疏远近全看后人,是善是恶也全凭自己反躬自省。”石抱壑慢声,“诅誓是枷锁,过犹不及,不如及早去掉。” “我想也是。”尹争辉说,“六家本也不该因为一己私欲,占下天窗。” 山中木门被叩了四声,有鬼气明目张胆地从那个方方正正的通风口钻入,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。 乌黑的胳膊顺着墙徐徐下滑,蚯蚓般细长的五指弹动着,像在找寻什么东西。 劲风刮向木门,整扇门左右晃动,像有一双手企图将之拆卸。 哐哐几声,钉子飞溅而出。 瘦高鬼影立在门外,将腰弯成直角往裏打量。 它长了一张…… 尹熹和的脸。 第99章 四肢纤长干瘦, 就跟纸上的简笔火柴人一般。 它周身都是乌黑的,偏偏长了一张有色彩的脸。 黑发肤白, 像装了一颗从别处切割过来的头,整张脸除了略显灰黯一些外,与寻常鬼魂别无二致。 是尹熹和啊,尹熹和的眉眼长得格外明媚,唇角即使没有刻意往上扬,看起来也像在笑。 总说尹熹和不像尹争辉,便是因为尹熹和太明媚太灿烂,而尹争辉不常爱笑, 通常板着脸看人。 鬼魂的脖颈如拉长的面条, 徐徐伸进屋中,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, 另一只眼却已经完全翻白。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, 淌出了一道鲜红血泪。 尹槐序怔在原地, 从发丝到足趾都仿佛石化,瞳仁遽然紧缩, 魂灵似乎陷入了死寂。 漫长的死寂。 是陷入梦魇了吗。 她想见尹熹和,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见。 她惊悸不安, 又移不开眼,连鬼魂的每一根发丝都想看仔细, 想分辨虚实, 想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尹熹和,却又不愿意相信这是尹熹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