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
明明是如此不近人情的制度,改了就改了,何必大费周章的去改巫女记录,那满满一藤蔓的书,纯是抄一遍都能累个半死。 ——阿玛不要他,阿爸不要他。 ——你自己倒霉,你死你去,不要怪生人,活该死去! ——阿札最恨坏鬼,她杀了好多好多坏鬼! ——被人杀死,就会积怨成为坏鬼。 ——坏鬼就得死! ——我希望,所有鬼都能快乐。 桑绿倏然抬眸。“那你的代价呢?” 姜央身形微顿,只有一瞬,又像个没事人似的,拿起棺床上的银凤冠摆弄,凤冠正面有一片大银花,下面坠了十二条银穗,悬着展翅的蝴蝶,她手轻轻一点,极薄的蝴蝶颤抖不已,仿佛要飞起来。 “好看么?新打的。” 桑绿夺过凤冠,颤抖的银色蝴蝶划拉手背,显出道道红痕。“我问你,你的代价呢!” 姜央篡改巫女记录,只能是在大框架不变的基础上进行删改,九黎文化传承了千年,许多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,如果突然变化很大,肯定会遭到寨民的反抗。因此,对于死丑的定义,姜央再如何大幅度的删减弱化,本质的东西不会变。 巫山人讨厌,甚至憎恨坏鬼,一个七、八岁的孩子都是这样。 姜央呼出一口气,挺拔的肩颈松弛下来。“桑绿。” 这是姜央第一次叫桑绿的全名。 “做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,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无故的。” “我会死的。” 桑绿心一紧,放下凤冠,双手贴上她的脸侧,仔细检查,却只能瞧见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蛋,和姜央中午在外偷喝的桂花酒味。“好端端的,你哪里不舒服?” 姜央怔怔的眼神,看的桑绿越来越慌张。“阿札玛违背祖制,强行留住阿辉的棺材,在祠堂停了二十多年。” “所以,她死了。” 桑绿:…这好像没有因果关系吧。 “她不是被淹死的吗?” 姜央:“她是被诅咒死的。” “违背祖训,就是大逆不道,老祖宗会惩罚……” 姜央此时像一个中二少年,陈述那些不痛不痒,又没有逻辑的青春伤痛文学,哦不,是九黎伤痛文学。 换做任何一个巫山人在这,都会为她阿札玛的大义凛然所震撼。 但桑绿不感兴趣,撇开她的脸,注意力慢慢放到了手中的银凤冠上,纯银的工艺,没有点缀任何其他的东西,手感很重,怕是融了一整块银砖。 棺床上铺着缀满银片的交叉式大领上衣,披肩,项链、耳环、手镯……全是银质的。 桑绿心里发怵,这么一整套穿起来,还能走得动路吗? 好在下身的百褶裙没有再缀银饰,裙色深红,颜色自然纯净,细闻还有一股植物的清香,桑绿有些喜欢了,手一翻,裙子的褶处绣着暗纹。 是鹡宇鸟。 瞬间下头了。 婚服上还要绣吃人rou的鸟吗! 姜央仍在叙说阿札玛的伟大。“我小的时候常常会想,以后我一定要成为像阿札玛那样的人,做所有常人不能做的,就算死了也没有关系,回不了老家也没有关系。” 桑绿懒懒附和。“所以你改了巫女记录,违背了祖制,最终一定会受到诅咒,将来死了也不能葬进祖坟。” 难怪姜央的阿札玛一死,姜央就给自己做了棺材,恐怕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改巫女记录了。 桑绿好笑,结果十多年过去,还活得好好的。“你阿札玛被诅咒是为了阿辉,那你呢?” “是为了你阿札玛?” 姜央:“是。” “她也还没有下葬?” 姜央面色没变,但忽然感觉冷了下去。“是。” 桑绿:“她的尸体在哪?老屋?” 姜央不言语。 桑绿心里嘀咕起来,阿辉被人杀死才不准葬入祖坟,姜央的阿札玛是淹死的,虽说也是非自然死亡,但怎么也比阿辉的死要好些,姜央十几年的努力,就是为了弱化死丑的定义,现在搬出来下葬,应该没人会不同意吧? 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下葬?” 姜央垂眸,掩下神色。“就快了,就快了。” “阿木知道这件事吗?” 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姜央:“桑小姐,还有件事需要拜托你。” “什么?” “阿木还小,如果我死得突然,她还不懂事,希望你能照看她。” 哟,开始托付遗孤了。 桑绿忍着笑。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结契了,你死了以后,我怎么办呢?” 姜央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,或者说,这对她来说就不是个问题。“好好活着啊。” 桑绿哽住。“什么叫好好活着,你死了我不会难过吗?” “我会死得干干净净的,你为什么要难过?” 桑绿有些头痛。“说得轻巧,如果我比你先死,你也不难过?” 姜央甚至没有犹豫一下。“不难过。” “你!” “封老师就不难过。” “封小明?和他有什么关系?” “封老师喜欢阿札玛,全巫山的人都知道。” 桑绿的八卦劲上来了。“那你阿札玛喜欢他吗?” “不喜欢啊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?” “全巫山的人都知道。” 桑绿:……你们巫山,是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吗? “所以那个手机…” “是封老师买给阿札玛的,她死了以后当然归我了。” “话费呢?” “什么话费?” 桑绿实在忍不住笑了,这娘俩,一个没心,一个没肺,白瞎了一个痴情好男儿,终身不婚不说,女方死了这么多年了,还往里冲话费供二代呢。 “唉…” 纠结来纠结去,姜央到底还是个纯正的巫山人。 血脉里是洗不净愚昧和勇敢。 为了母亲,背叛信仰。 真是个无法让人拒绝的理由,那就,原谅她吧。 “桑小姐,如果我死了——” “哎呀!你别再说这个了!” 第89章 桑绿戴着沉重的配饰,重重叹了一口气,最终仍是拗不过姜央,穿起那件绣着吃人rou的鸟的婚服。 “桑小姐,你有点好看。”阿木伸出一根食指,在凤冠的银穗上扒拉来扒拉去。 “谢谢。”桑绿神情寡淡,拍开她的手。好不好看不知道,但她脖子已经快断了。 天还没亮,姜央就把她从被窝里扯起来,随后人就不见了,她自己一个人摸索着穿上那套重装,又自己一个人化了妆。 没有伴娘,没有化妆师,没有任何人帮忙,一天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,连假笑都扯不出来了。 没睡醒的脑袋晕乎乎的,四处瞧了瞧,她们这会在哪呢? 漫天的黄土地,没有一丝沿海南方的湿润,走几步就沾染了一身的灰。 谁家结婚是在这种地方的!!! 还有,另一位新娘呢?! 阿木被拍下手,没闲两秒钟又去撩。今天的桑小姐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,以前就算穿着巫山的衣服,学着巫山的口音,也像个外地人。 而今天的桑绿,脸色白净,不笑不怒,和平时的阿札玛有些像,红唇衬着深红盛装,是唯一透着情绪的地方。 淡一点,便少了婚礼的喜庆。 浓一点,又过于妖艳了。 轻轻薄薄的唇,涂满玫瑰色的红,恰似书上画的祭祀品。 美丽,又毫无生气。 阿木心头微微跳动,慢慢的,敲鼓似的打,她压住激动的心跳,攥紧了桑绿的手腕,这么完美的祭祀品,要亲手交给阿札玛才行。 桑绿手腕被箍得生疼。“阿木?” 呜—— 牛角号响起,整片黄土地上回荡着恢宏悠长的声音,一早的困顿,顷刻间荡然无存。 “这是做什么?” 阿木亮着眸,笑容满是期待。“祭祀,开始了。” 桑绿:“祭祀?姜央呢?” 长达14米的大刀立在两座哨岗之间,每隔三四十公分横着插入两把钢刀,刀刃朝上,大刀搭成的梯子像一只巨型的蜈蚣,笔直耸立天际。 太阳初升,橘红色照亮大地。 寒凉的刀锋折射橘光,两种极端的光芒相互融合,刺眼异常。 “阿札玛在上刀山!” 太阳缓缓上升,直至两座哨塔的尖端处,一抹细长的身影在刀梯上攀爬,速度不快,哪怕隔了这么远,都能感受到对方每一脚都踩得扎扎实实的,手掌也紧紧挂着上方的刀刃。 桑绿神情不再寡淡,眉眼染上怒气。“胡闹,那是开刃的刀!” 阿木一把拽住她。“别过去,阿札玛在招魂呢!” “招什么魂?” “不能进祖坟,回不了老家的游魂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