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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甄柳瓷审视的目光瞧着他,静静看了许久,看的甄正祥身上发冷,甄柳瓷才忽而一笑:“伯父这话说的……不知道的还以为伯父收了鼎正作坊的银子,联合外人一起坑我呢。” 甄正祥一愣,而后义正言辞道:“你怎能这样揣测长辈!” 她不卑不亢:“不然我要怎么说?大伯,现如今贡缎供应的勉强算是及时,京中铺子几乎都靠着出售蜀锦撑着,再涨价,成本都包不住。做生意,银钱流动,牵一发动全身,绸缎铺子是甄家生意大头,若是这一处周转出了问题,米行、酒楼的盈利全拿去补也补不齐这个大窟窿,到时候怎么办!” 甄正祥不以为然:“你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,且说当下,鼎正作坊涨价事出有因,你又何必一副小姑娘做派,故意跟人作对?” 若是以前,甄柳瓷定会因为这话生气委屈,夜里免不了再掉两滴眼泪。 可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,张嘴闭嘴一句话而已,她若在乎,这句话就伤人,她若不不在乎,这话就没用。 且生意场上,管他什么小姑娘做派男人做派,于她有利的做派就是好做派。 “大伯。”她声音平和:“你不做生意,自然不知道做生意的辛苦。若今日我同意鼎正作坊涨价,明日桑农蚕丝涨价,我买不买?后日其他作坊供给绸缎涨价,我要不要?开了这个头,后续供应作坊我如何管理?” 甄正祥被堵的说不出话,甄柳瓷又道:“此事我已有决断,你也不必劝我了。你若和鼎正作坊的人有联系,就去告诉他们。我今日已经将联系蜀中其他作坊的信送出去了。” 她站起身:“快用晚饭了,大伯吃过再走?” 甄正祥不愿被她压一头气势,起身一甩衣摆,赶在她之前走出主屋。 这做派实在孩子气,甄柳瓷不禁轻笑。 第二日蜀中鼎正作坊的人就登了甄柳瓷的门,言辞恳切,说是自己担下成本,不会涨价了。 甄柳瓷笑脸相待,又定了杭州城最大酒楼的雅间给他们一行人饯行。 临走时礼品装了两车,算是做的尽善尽美。 翡翠还问呢,“小姐对他们这么好,是准备明年还用这家?”翡翠不懂生意,却也知道这作坊出尔反尔实在不对。 甄柳瓷解释:“不会用了,过阵子我亲自去蜀中一趟,把新作坊的事情敲定。”她教导翡翠:“不用跟鼎正作坊的人撕破脸皮,咱们这礼数是做给其他作坊和铺子看的。”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,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。 甄柳瓷变的更忙了,忙的没时间好好吃饭,没时间睡一个好觉,更没时间去想和沈傲之间的事情。 这段日子甄如山的身子忽然变差了,虽不及先前晕倒那么严重,但甄柳瓷时常去看他,只觉得父亲的身体日益没了生气。 半个月前还能坐在桌边和甄柳瓷一起用早饭,现在只能让白姨娘端着碗,坐在床榻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。 许太医来看过,只说他年轻时cao劳太过,早年间在码头卖过苦力,做起生意之后又整日整夜的殚精竭虑,能拖着一副惨躯到现在,已经很是不易了。 许太医看着甄柳瓷认真说:“你父亲应当是很不放心你,所以求生欲望很强,这才能活到现在。” 甄柳瓷听见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,好似她是个冷血无情之人。 可众人走后,甄柳瓷握着父亲干枯如朽木一般的手掌,泪如雨下。 这大手曾为她撑着天,现如今眼看着父亲倒下,甄柳瓷没觉得天塌了,只觉得人生苦涩,岁月漫长,想留的都留不住。 她站在原地徒劳地攥紧拳头,到最后发现自己两手空空。 她这几年从不敢感受快乐和品味幸福。 说的极端些,每当她觉得自己幸福和快乐的时候,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恐惧感。 因为每当这时候,头顶上悬着的那把生锈钝刀就会猛地刺过来,反复割在她的脖颈上,带不走她的命,却要狠狠地从她生命中夺走什么。 她因为沈傲送来的一盒盒点心感到欣慰快乐,又因为那空屋里的吻感到细小幸福,现在轮到她还债了。 坐在父亲床榻前的时候,甄柳瓷想,那晚她留下了崔妙竹,那现在要走的,会是父亲吗? 甄柳瓷没再去求神佛。 早年间她都求遍了,什么都没改变,亲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。 甄柳瓷搀扶起哭的腿软的白姨娘,声音冷静:“姨娘别担心,我来想办法。” 她去找了许太医,送了不少银子,想动用许太医的人脉请太医院正来看看。 许太医面露难色:“甄小姐,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,太医院正何等身份,请过来给个庶民看诊,实在是……” 他举了个例子:“皇城根下,沈相管教孩子险些失手将次子打死,这都请不动太医院正来看啊。” 除非陛下恩赏,否则甄家就算把生意做的通天了,也见不到太医院正。 甄柳瓷淡然:“我不是不相信许太医的医术,实在是走投无路,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。” 许太医叹气:“我说实话,即便是通天的手段请到了人,京城到杭州水路最快也要半个月……” 甄柳瓷面色苍白,垂眸点头道:“我知道太医的意思了。” 许太医瞧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乌青的眼底,说道:“甄小姐得休息一下了,你可不能再倒下去了。” “我知道,我的身体我清楚。” 甄柳瓷起身欲走,许太医叫住她,犹豫着开口道:“这话由我说甄小姐或许不信,可民间‘冲喜’的说法,甄小姐或可 一信。” 甄柳瓷瞧着他,他又说:“甄小姐也说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,能试的都试一试吧。” 她思考片刻,而后点头道:“好。我准备一下。” 这些日子甄家的变动沈傲也知道,他记着甄柳瓷的话,她忙完会来找他。如果没找他,就说明她还是很忙。 沈傲没要求见她,只是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往甄府送吃食,一开始还是让长生去送,后来都是他亲自去的。 他亲自见一见翡翠,问一问甄柳瓷的情况,本意是让自己心安。 可每一次…… 每一次。 翡翠的话都让他更加担心甄柳瓷。 “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。” “昨日又没睡好。” “昨日夜里忽而哭着惊醒了。” “晨起还好好的,中午吃过饭忽然吐了出来,再就吃不进去了。” 沈傲终于是按捺不住,换上甄府小厮的衣裳在翡翠的帮助下混进甄府。 他没敢直接过去,怕打扰她,怕让她分心。 沈傲远远看着甄柳瓷坐在桌前吃饭,短短一炷香的功夫,三个下人来找她,各自要问的事情都不同。 筷子刚拿起来就又得放下去。 这场面看的沈傲来气,心想这甄府下人难道都是饭桶,非得什么事都问过她才行?就这么没眼色?非得在人吃东西的时候过来吗? 翡翠解释,这是甄柳瓷要求的,她怕自己误了事,要求下人随时有事随时过来。 沈傲叹了口气,不再骂人,眼看着她最后好不容易吃了几粒米,然后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。 沈傲皱着眉,终于是没忍住,走了过去。 “你这样辛苦,还不吃东西,这怎么行?” 才半月不见,人瘦的都撑不起衣裳了。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沈傲,忽而眼圈一红,喉头一哽。 沈傲皱着眉,气冲冲坐下,拿过勺子用rou汤拌了饭,递到她嘴边,语气不善:“吃。” 他做这些并不熟练,冷着脸不知在气什么。 甄柳瓷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,混着饭,吃进嘴里,苦涩难言。 她身侧,翡翠和长生都抹着眼泪。 沈傲用拇指揩过她的脸,强忍着心疼,又舀了一勺拌饭喂她。 就这么吃了三口。 甄柳瓷努力咽下最后一口饭,流着泪,瘪着嘴,轻声问他:“沈傲,我招你入赘,你愿不愿意?” 总归是要冲喜的,总归是要招赘的。 易云会做生意,曹润安家中有背景,可她不想要这些人,她就想要沈傲。 甄柳瓷早慧早熟,从不任性,只在沈傲的事情上几次三番的由着自己的心来做决定。 她想要他,只想要他。 可话出口的一瞬间,空气凝滞。 屋外的风停了,树叶也不动了,就连鸟鸣声也渐渐微弱。 好似这世上的一切都等着沈傲的答案。 “当啷”一声,沈傲手中的勺子坠地,裂成碎片。 沈傲骤然起身,面容惶然甚至有些无措。 没了素日的狂傲自定,也没了一贯的玩世不恭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他说不出话,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,他都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