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

    茶确实不错。

    茶汤如玛瑙，入口之初是收敛的苦涩，很快便被醇甜取代，尾调则是枣香的悠然回味。从舌尖蔓延至脾胃，余香不散，温润生津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解锁五感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美好的体验吗？

    莱恩眼前一亮，忍不住又啜饮一口，边品边感谢曾经那个为了能够解锁五感而拼命做任务的自己。

    嗯？似乎漏了什么，算了，懒得想。

    呜呜呜，味道怎么能这么好！

    被好茶吸引了注意力的莱恩，一时之间忘了理会一屋子的天使和恶魔。

    但其他人可一点都不敢忽视莱恩。

    方才莱恩轻描淡写的那一手，太过惊世骇俗——高阶天使的羽翼，地狱亲王的仆从，皆在他一念之间如尘散去。

    谁能轻易做到这一点？

    也就只有那位不可言喻的至高存在能做到了吧？

    难道这位，真的是……上帝？

    意识到这一点，所有人的心脏都砰砰直跳，响如擂鼓，激动到无以复加。

    要知道，亿万年来，上帝从未以实体现身，甚至都不会和天使直接沟通，而是通过“上帝之声”梅塔特隆间接传递。

    而仅仅是担任为上帝传话的梅塔特隆天使，却能够凭此成为一众天使中最为特殊的存在，位阶甚至能够在加百列之上。原因就在于，梅塔特隆能够和上帝直接对话，而其他的天使却不行。

    但如今，上帝……显圣了！

    并非是通过神谕，并非通过神迹，更不是通过梅塔特隆那庄严的声音。

    难道今天，他们能够直接和上帝沟通了？甚至面对面，彼此的距离只有咫尺。

    这是多么大的殊荣！

    意识到这一点后，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锤子猛敲了一下，脑瓜子嗡嗡的，极度的不真实感和巨大的震惊让他们如同梦游，就这么晕乎乎地如同提线木偶般演了一出地狱天堂和谐相处的戏码。

    一杯茶的功夫，让他们的理智才稍稍回笼，僵化的脑子也开始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狗狗祟祟地偷眼去瞄坐在首位之人，却见对方只是专注地品茗，神色淡然。

    加百列他们愈发惶恐起来。

    把他们晾在旁边一言不发，这不就是敲打吗？难道上帝对自己不满意？不应该呀。

    加百列自问，自己一直带领天使执行那份不可言喻的伟大计划，认认真真、兢兢业业。上帝应该不会对自己不满……吧？

    不对，等下！

    加百列突然想到，看那位的样子，似乎和天堂的叛徒亚兹拉斐尔早就有所接触，应该早就知道了亚兹的背叛行为，这种明显违背天使守则的事情，居然也没有任何惩罚降临的吗？

    是不在意，还是默许？

    加百列就愈发心乱如麻，看到上帝的巨大荣幸被忐忑和不安所取代。

    亚兹拉斐尔倒是没有上司的这份惶恐，更多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某个迷路的、刚刚降临人间的、需要庇护的天使宝宝；

    那个他曾经和克劳利以过来人的身份耐心介绍人间常识的天使宝宝；

    甚至曾经一起吐槽过天堂某些僵化条理的天使宝宝……居然是上帝？ ！

    和莱恩短暂相处时光的记忆碎片，如同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，在天使的脑子里翻飞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事，他突然想到，自己好像不止一次在天使宝宝的面前表达对天堂某些做法的不解，甚至是对那份伟大计划不敢宣之于口的疑问和不满。

    “哦，我的……上帝啊……”亚兹拉斐尔在心里呐喊，喊到一半却猛地停下来，因为他突然想到，上帝就在自己的面前。

    亚兹拉斐尔的脸颊像是着了火，迅速烧了起来，一股强烈的、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攫住了他。

    可转念一想，上帝没有阻止，甚至现在出现在书店里，似乎是在给自己和克劳利站场子，难道是默许？

    亚兹拉斐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、带着无比敬畏和难以置信，偷偷投向那个悠然坐在沙发上的身影。

    在为莱恩倒茶的时候，亚兹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，但这种想要拜服的冲动被眼前过于“日常”的场景所阻塞，上帝在品尝自己泡的红茶，自己泡的！自己！

    最终，所有这些混乱到极致的情绪，都化成了一种藏不住的欢喜，笑眯眯地又给莱恩续上一杯茶，甚至还能来上一句：“主，来点小甜点吗？用来佐茶会很不错。”

    莱恩微笑颔首，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，但“主”这个称呼让他心里发虚，遂道：“亚兹，既然我用这个人类的身份行走世间，你还是继续叫我莱恩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莱恩。”亚兹笑得眉眼弯弯，立刻迈着天使般的小碎步，跑去拿甜品。

    回来后，亚兹发现，除了莱恩，剩下的所有人全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自己。

    这些目光太过灼热，亚兹想要忽略都做不到。他端着甜品的手微微一僵，有些茫然地回望过去，对上的是加百列他们“你也太勇了吧”的复杂眼神。

    亚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——他，一个小小的东门天使，和上帝说话了，上帝居然还回应了他！

    一种混杂着后怕与隐秘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，让他的嘴角微微勾起，掺杂了一丝“自己是特殊的”底气。

    冻僵的气氛被亚兹打破，莱恩也终于想起来，自己来这里并不是单纯过来做客的，而是要为亚兹他们解决眼下的麻烦。

    其实以他的能力，完全可以直接把加百列和别西卜一巴掌扇回各自的天堂和地狱，并且威胁他们以后不准再打亚兹和克劳利的主意，但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显然不是个好的处理方式，并不能解决根本矛盾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莱恩敏锐地从这件事情总察觉到这里似乎隐藏着很大的危机，事涉天堂和地狱，如果这两个地方出现问题，人间也不可能独善其身，这也是莱恩所不想看到的。

    他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，并且妥善处理。

    于是，莱恩将目光投向跑来闹事的两人。

    加百列和别西卜立刻正襟危坐，严阵以待。

    “呵呵，”莱恩轻笑一声，“别紧张，我们只是坐下来聊聊。”

    亚兹认同地点头，“嗯嗯，放心吧，莱恩，我们不紧张。”

    加百列、别西卜强颜欢笑，“啊对对对，我们不紧张，不紧张。”

    “说说吧，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加百列他们咽了口唾沫，警铃大作。

    他们可不知道莱恩是真的不清楚这里面的具体情况，但他们却知道——

    已知上帝全知全能，

    已知莱恩就是上帝，

    所以，莱恩知道一切。

    还是要多此一问，肯定是要看他们的表现。

    不敢有丝毫隐瞒，把他们跑来处理叛徒的事情全都一股脑讲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开始加百列他们还有些局促，但说到亚兹和克劳利六千年私会的具体细节后，越说越愤怒。

    这种行为完全就是把天使/恶魔守则踩在脚下，不处理他们还怎么带队伍？

    如果都像亚兹和克劳利这样，一切不就都乱套了吗？

    亚兹喏喏开口：“可我们的工作就是让对方的工作白干，反正做了也会相互抵消，还不如干脆去干些别的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克劳利也在一旁附和点头。这个绝妙的偷懒点子最开始还是他提出来的，天使原本还很抵触，但没过几百年就接受良好了。

    他们一个负责施展神迹，传播福音；一个负责蛊惑人心，诱导动乱。

    如果克劳利领的任务是杀人，那亚兹的任务就是救人，既然如此，与其让那个可怜人死去活来的，还不如他们都收手，这样所有人都轻松，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见自己的下属不仅不认错，甚至还敢顶嘴，两个上司顿时怒火攻心，脸色铁青地瞪着两人，但因为顾忌莱恩，只能强压着怒火，在动手和动嘴之间，委委屈屈地选择动嘴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强词夺理！没做过，和做过了但效果被抵消，这两者怎么可能完全一样？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莱恩指尖轻点沙发扶手，饶有趣味地听着。

    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却开始悄咪咪磕起天使和恶魔的六千年公费约会史来。从心照不宣的摸鱼搭档，慢慢变成彼此牵挂、默契十足的长久陪伴，给莱恩磕爽了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征兆的，莱恩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布鲁斯的身影。

    莱恩忽然觉得，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到处找人学习恋爱技巧，顺其自然就好。

    就像亚兹拉斐尔和克劳利这六千年的时光里，所有的靠近和相处，全都源于内心最真实的牵引，在漫长的时光里自然流淌。

    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温热的杯壁，莱恩回想起自己和布鲁斯表白成功后，还曾因为交往模式没有任何变化而不安，现在看来，完全没有必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