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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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遍体覆满熠熠夺目的鳞片,一边鳞似火烤,鲜红靓丽,一处水光潋滟,澄澈如镜。 异兽破土而出,所到之处寸草不遗,草木和石块都被卷入其中,化作龙骨龙筋,变得愈发坚不可摧。 就这剎那,尹槐序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潮臭鬼气。 那鬼气埋得深,又藏得严实,她差点注意不到。 从别处收集而来的鬼气,没将之化为自身的一部分,便不会像自身散发出的气味,它能被封存在容器中。 不动用时,几乎不会外溢。 此时她能够闻到,说明…… 鹿姑用上了鬼力,她要走! “她出来了。”尹槐序说。 可惜鬼气太过稀薄,又没露出地表,她没能辨清对方的动向,错杂的气息便淡到一点不剩。 商昭意屈指心算,垂着的眼眸倏然转向远处,冷不丁说:“魂没有出来,坟坐东北,她是连着白骨一起迁走的。” 连着白骨一起迁走,怎么个迁法? 尹槐序百思不得其解,白骨难不成在地裏钻行。 “追她。”尹争辉扬声。 石抱壑挥剑直指东北,异兽振翅追上前,长尾曳在地上,像巨斧砸地,砸得地动山摇。 异兽周身光亮,硬生生照明了半边天,夜色被驱散,如同昼至。 尹争辉愈发虚弱,她抿起唇固执地站稳身,手死死地抓在柳赛的肩头,五指用力到泛白。 那五根手指,就跟要抠进柳赛骨头一般,柳赛吃痛,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扶着尹争辉。 异兽似是要啄食地裏的虫,猛地一个弓身,头便没入泥地,它大半个身都掣了进去,势如雷电。 当即泥石飞溅,杂草野木连根扬向天际,整片大地似乎成了泥流,激荡出三丈高的浪。 “往深处追。”尹争辉又说。 随着石抱壑一挥剑,异兽完全没入地底,它的鳞片刮过地表沙石,刮出银浪与火花,拱得地上虬起了一道蜿蜒连绵的山峦。 山峦蓦然拔地而起,因异兽驰远,又飞快地塌陷回去。 越来越浓重的鬼气从地裏逸了出来,像是成千上百只囊蝓搅成了糨糊,恶臭无比。 莫放和柳赛闻见气味,胸口一震就干呕起来,反换成二姥扶着她们。 而尹争辉和石抱壑闻得多了,自然没有太大影响。 视线所及之处,地上忽然升出黑蒙蒙的烟,像岩浆几近喷薄,这方圆百裏都要被煮沸了。 煮沸合该是guntang的,这些烟却凉若寒霜。 泥地杂草上登时结出一层白霜,好似月光泻入尘寰,流淌成河。 好骇人的鬼力,成千上百只恶鬼的鬼力,都被鹿姑汲走了。 “能追上吗?”尹槐序留意到,尹争辉的面色越来越苍白,恐怕要支撑不住了。 符力如果坍塌,她能否替尹争辉顶上? 石抱壑没有回答,手中木剑颤动不已,似在与一股无形之力相对抗。她紧咬牙关,索性双手握剑,朝远处挥斩过去。 脚下一阵轰鸣。 异兽猛从地底嘶嚎着盘亘而出,有一物被它环绕在中间,它绞缠上前,巨大的兽首张嘴露齿,势要将之吞入腹中! 中间那一物岿然不动,直挺挺地从地裏刺出,高可擎天,黝黑似墨。 异兽盘在它身,竟好像绕山的云雾。 那是什么? 尹槐序怔怔地仰视,所有的魂窍似都被利刃刮剜,她察觉面上有些湿,抬手一抹,竟流了一行血泪。 太痛了,那些混淆而得的囊蝓鬼力,能直接将她碾碎。 “槐序!”商昭意蓦地伸手,手从尹槐序颊边穿了过去,摸空了。 尹槐序微微摇头,目视着远处说:“是鹿姑。” 但见裹在那东西身上的鬼气,像密密麻麻的黑蛆,钻进了白骨裏。 赫赫一具骸骨立在地上,垒得像山那般高。 这裏边不只是鹿姑上辈子的骨,许许多多的骨都在其中,有人,也有兽类的骨。 还有些砌在了石裏的,也连同石头,组成了这硕大骸骨的一部分。 尹槐序想到,当时善远村的许多人或许并非落荒而逃,而是都死了。 只有罗琇实的家人,整整齐齐地收拾完随身行李,有所准备地离开了善远村。 整座善远村忽然空无一人,外人以为村民都迁走了,实则不然。 明明是冤有头债有主,死得悄无声息。 白骨倏然抬臂,手掌成了削铁如泥的尖锥,歘一声从异兽身上穿了过去。 尹争辉本就有些吃力,她与这四象符力成一体,符力动荡,她也疼痛难忍。 “我来替您。”尹槐序伸手向柳赛和莫放讨要符纸,心似山巅上屹立不动的盘石,眼裏盛了雪水,粼粼见底,炯心如凝丹。 第109章 白骨尖椎一举刺破异兽喉咙, 再从其后脑直直捅出。 异兽后脑勺的鳞片簌簌脱落,水火两色相彙, 坠地时好像血流如注。 尹争辉微微往后仰头,像也被尖椎刺穿了头,目光涣散开来,有一瞬失神。 “老太太!”柳赛猛往尹争辉后脑勺捂去,掌心温热一片,摸到了湿意。 她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,通红的,是血! 尹争辉微微摆手:“不用在意。” “您流血了!”柳赛看到血流到尹争辉的脖颈。 那血就跟止不住一样, 将尹争辉的后领都打湿了。 尹槐序魂灵震荡, 心跳如鼓, 目光滞在尹争辉的后颈, 眼前被血色填满。 她从未如此不满尹争辉是巍然不动的山, 尹争辉说一不二, 她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 除了尹熹和, 恐怕世上没有人能左右得了这庞大的峰峦。 尹争辉不为所动,目不转睛望着山一般高的白骨, 冷冷问:“你如何替得了我?抱壑,切莫懈怠, 四象异兽还在, 此局我们还没输!” 石抱壑忧心忡忡地看了尹争辉一眼,握剑的掌心亦是血糊糊的。 在木剑借到符力的剎那,剑身坚若钢铁, 能将皮rou都磨破。 她挥剑时掌心钝痛难耐, 随着她剑尖一指, 异兽完全腾离了泥地。 异兽踏风而起,冲天直上,被其绞缠在其中的森森白骨,也连带着悬至天际。 夜空中两物难舍难分,盘旋不定。 兽首上破裂之处自行复原了,随着四象气劲一旋,鳞片便一片接一片地迭了回去。 它振动双翅,如雷电击石,在白骨上刮擦出银亮寒芒。 骸骨竟不挣扎,而是死死攀在异兽身上。 它知晓异兽是要将它从高处摔落,所以任异兽如何甩尾摆身,也不松开手脚。 骨中冷不丁又冒出黑魆魆的烟,黑烟徐徐朝异兽逸近,像网一样,将异兽完全网住。 不对! 鬼气根本是在往异兽的身躯裏钻,连带着刚长好的鳞片,也被它撬开了。 尹争辉脸色煞白,整个身颤抖不停,一只手捂住心口,一只手吃力地指向天上巨物。 她喉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声:“渗进去了。” 柳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,只能环抱着尹争辉,将尹争辉的身托起来,不让她跌到地上。 石抱壑听到尹争辉的话,忙不迭踏出罡步,手中木剑飒飒声舞向四方。 随之,受鬼气侵袭的四象异兽陡然散向四面,化作四色风柱遁入地底。 异兽一散,骸骨从天而降,咚隆一声激起漫天尘埃。 天上的水光与火色当即消失,四周又如黑暗地狱,连月亮也被鬼气遮蔽。 尹争辉周身一松,喘气不定,她目视飞扬的烟尘,却是对尹槐序说:“你替不了我。” 如何替? 要以鲜血入符,才能召来一样的四象。 尹槐序一来身魂异地,二来精力不济,可供不出源源不绝的符力。 在尹争辉看来,她替不了,也不该她替。 尹槐序却在这时,蓦地看向了商昭意,手也牵动了对方袖口。 袖口微微一曳,商昭意移目。 她看到槐序的眼波定定的,眼裏似有一道清渠,潺潺的,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心。 不过是牵了个袖口,竟就跟掌心相贴了一样,商昭意心悦神怡。 她又牵我了。 商昭意知道,尹槐序必是担心鬼气沾染上她,才光是牵她一个袖口。 毕竟槐序向来想得周全,也足够体贴。 不过再多的细微末节,都只会在商昭意心裏融为一句话—— 她心向我。 “我能替。”尹槐序出声,“不止我,还有商昭意。” 如风篁清籁,泠泠作响。 她魂不附体,心力不济,但商昭意有。 商昭意是非生非死的躯,她不信商昭意以身画符,符力还能轰然垮塌。 商昭意不会画,那她便手把手地教,她不信符还会画岔画歪。 光听这么一句,商昭意便心领神会,明白了尹槐序话中大意,颔首:“对,我和槐序替您。”